WA丨史晨暄,厉之昀丨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与世界遗产框架下制造业遗产的比较研究丨文明对话下的世界遗产:第47届世界遗产大会观察报告

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与世界遗产框架下制造业遗产的比较研究

A Comparative Study of Jingdezhen Handicraft Porcelain Industry Sites and Manufacturing System-Related Heritage Within the World Heritage Framework


史晨暄,厉之昀*

SHI Chenxuan, LI Zhiyun*


摘要:2025年“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作为中国提交的项目,申报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文化与自然遗产名录》(以下简称《名录》)。本文梳理了现有《名录》及缔约国预备名单上的项目,将与制造业系统相关的遗产和景德镇对比,分析景德镇的独特性和代表性,以及对《名录》的补充作用。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与现有的纺织、印刷、制表、采矿、晒盐、酿酒等制造业遗产相呼应,在产业主题、时间跨度、产业链完整性、管理方式、跨文化交流等方面独具特色,是手工业时代制造系统的范例。


关键词:世界遗产,景德镇,比较研究,手工瓷业,制造业系统,手工业遗产


0 引言

作为中国乃至世界最重要的陶瓷产地之一,景德镇拥有超过千年的制瓷历史,不仅在制瓷技术创新、艺术表现和工艺发展上具有重要地位,更在全球贸易与文化交流中扮演了重要角色。自1972年《世界遗产公约》通过以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UNESCO)已将大量具有重要历史、文化和艺术价值的遗产列入《世界遗产名录》(简称《名录》)[1]。该名录中涉及制造业相关的遗产地众多,包括纺织业、冶金业、酿酒业等类目,但陶瓷业作为手工业的重要组成却未能得到充分代表。因此,景德镇的手工瓷业遗产若能列入《名录》,不仅有助于填补该类别的空白,也将进一步丰富全球制造业遗产体系的多样性与代表性。


本研究旨在对景德镇手工瓷业遗产与其他世界遗产框架下的制造业遗产进行比较分析。通过梳理并比较已列入《名录》及各国《预备名单》[2]的制造业遗产,重点分析景德镇手工瓷业在产业链完整性、技术创新、管理模式以及跨文化交流等方面的特点,明确其在全球制造业遗产中的独特价值,并为景德镇以及其他类似手工业遗产的申报提供参考。


1 研究框架

1.1 问题提出

2025年,“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作为中国提交的项目,申报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名录》。国际古迹遗址理事会(ICOMOS)1987-1993年进行的全球研究表明,欧洲、历史城镇和宗教古迹、基督教、历史时期和“精英”建筑(相对于乡土建筑而言)在《名录》中占比过高;而所有现存文化,特别是“传统文化”,则占比过低。1994年,世界遗产委员会启动了《具有代表性、平衡性和可信度的世界遗产名录全球战略》[3],其目标是确保《名录》反映世界具有突出普遍价值(Outstanding Universal Value,简称OUV)的文化和自然多样性。截至2025年,全球战略实施已逾30年,然而《名录》不平衡的状态尚未有效改进。2025年第47届世界遗产委员会会议上,世界遗产咨询机构还专门就如何填补《名录》空白进行了回顾,并提出未来仍面临的挑战。


“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是中国延续千年的制瓷传统的重要代表,覆盖从原料采集到产品流通的全流程,采取官方与民间相结合的灵活管理方式,从产品制造环节到不同门类分工都呈现出高效率高质量的生产方式,提供了不同于西方的准工业化案例。瓷石和高岭土的二元配方体现出突破性的技术革新,青花瓷的广泛流行展现了东西方审美体系与生活方式的交流与融合,外销瓷的大量出口极大促进了大航海时代的全球贸易,有力推动了经济与文化的全球化进程。


景德镇提供了手工制造业系统独一无二的范例,可以有效填补《名录》在制瓷业方面的空白,也可以改善整个制造业系统在《名录》中代表性过低的现状,弥合亚太地区与高代表性地区的差距。将景德镇放在世界遗产全球战略的框架下,利用ICOMOS提出的全球战略主题框架,与相关主题的特定产业遗产进行对比,才能发现《名录》在制造业主题下的代表性、平衡性与空白,明确景德镇在全球制造业遗产中的独特地位,在产业主题、延续时段、产业链完整性、组织方式、跨文化交流等方面的突出性,从而更加完善与全面地认识其价值,也为其他类似手工业遗产的申报提供借鉴与参考。


1.2 研究方法与比较框架

本研究采用定性比较分析的方法,主要通过文献回顾、案例研究和历史比较法,对景德镇手工瓷业遗产与世界遗产框架下其他制造业遗产进行系统比较。通过深入剖析不同手工业遗产的特点与景德镇的相似性与独特性,本文旨在揭示景德镇作为全球制造业遗产的重要性,探讨其对《名录》中相关领域的补充作用。


参考UNESCO地区分类(欧洲与北美、亚太、拉美、非洲、阿拉伯国家),本研究将现有《名录》和预备名单中的项目按产业主题进行筛选。比较框架依据ICOMOS《名录:填补空白——未来行动计划》[4](2004年)提出的主题框架,聚焦于“自然资源的利用”之下的“制造业系统”主题。主题框架研究人与自然资源之间的关系,以发展生存和生产方式为目标,包含以下类别:农业和食品生产(包括灌溉系统、农作物耕种、畜牧业、狩猎采集和捕鱼);采矿和采石;制造业系统。


景德镇作为以陶瓷产业为核心的手工业遗产,在地域上属于UNESCO分区的亚太地区,在主题上属于“自然资源的利用”之下的“制造业系统”。因此《名录》与“预备名单”中与制造系统相关的手工业和工业遗产(陶瓷、制表、纺织、印刷与造纸)、农业(酿酒、经济作物种植、养殖和畜牧、渔猎和采集)和矿业遗产(金属矿和煤矿,盐矿和盐场)项目都与景德镇存在可比性。


针对比较对象的筛选条件,项目首先应与特定主题的产业体系相关,且这一主题是决定其OUV的关键因素。它或者体现出手工业生产的特征,即OUV陈述或预备名单的遗产描述中提到工艺、传统行业、作坊、行会、手工建造;或具体工艺名称为瓷砖、灰泥、金属、木作、造纸、编织、酿酒、晒盐等。在遗产类型上可能属于文化遗产的考古遗址、建筑群、历史城镇或文化景观类型。


2 《世界遗产名录》中特定产业体系相关遗产的分布与主题

2.1 地区分布

截至2025年10月,《名录》 中以特定产业体系为主题的遗产共74项,预备名单中以特定产业体系为主题的遗产共55项,符合筛选标准的对象合计129项。在地域分布方面,欧洲和北美地区的遗产占50%,共64项;亚太地区遗产合计26项,占20%;其他分别为拉丁美洲和加勒比25项,非洲8项,阿拉伯国家6项(表1)。



2.2 主题分布

在《名录》与预备名单筛选的129个特定产业体系项目中,农业和食品生产主题与采矿和采石主题的项目占据了绝大多数(89%),制造业系统主题项目仅占11%。就具体细分主题来说,《名录》中采矿与制盐、葡萄酒酿造、经济作物种植等工业和手工业遗产较多,还没有以陶瓷产业为核心、成体系成规模的手工业遗产列入(表2)。景德镇作为东亚地区制瓷业的代表,如果列入《名录》有助于改善其在产业主题方面的不平衡,也能增加欧洲和北美地区以外产业遗产的占比,填补陶瓷类型遗产的空白,与其他地区的制造业遗产一起,构建全球制造业遗产体系。



3 特定产业体系遗产的分类综述

3.1 制造业系统

3.1.1 陶瓷业

截止2025年10月,《名录》中涉及手工陶瓷业的遗产共3处,分别是中国的“泉州:宋元中国的海洋商贸中心”、泰国的“素可泰历史城镇及相关历史城镇”、伊拉克的“萨迈拉古城”,均为以政治、经济功能为主的历史城镇,陶瓷业仅作为支撑其价值的一个方面,性质不是手工业城镇。泉州作为贸易网络的枢纽,反映了10-14世纪亚洲海洋贸易的繁荣。其构成要素德化窑、磁灶窑作为出口产品见证了中国外销瓷的生产,但规模有限。素可泰见证了13-14世纪暹罗文明的艺术风格。其构成要素素可泰窑、宋加洛窑类型较为单一,组织管理制度简单。萨迈拉古城是9-10世纪阿巴斯王朝的见证,建筑和城市规划具有OUV,陶业生产以供应古城建设为目的,虹彩陶是代表性产品。


各国预备名单中除景德镇以外有3处与陶瓷产业相关的项目,分别是中国的“中国古瓷窑址”、韩国的“康津郡窑址”、土耳其的“伊兹尼克”。它们在遗产年代、生产技术、产业体系、社会组织方面与景德镇差异较大。中国古瓷窑址和康津郡窑址是以陶瓷产业为核心主题的遗产,但大部分只发掘了瓷业生产设施,未发现证实其社会组织系统的遗存。


中国古瓷窑址是1-17世纪的系列青瓷遗址,代表了不同时期中国瓷业发展。越窑、龙泉窑体现出相对完整的生产体系,但没有明确功能分区和生产分工。康津郡窑址是朝鲜半岛10-14世纪的代表性青瓷产地,受到中国的影响,属于制瓷早期阶段,体系尚未高度成熟。伊兹尼克以政治、经济功能为主,15-17世纪成为奥斯曼锡釉彩陶中心,它延续了伊斯兰制陶传统,对景德镇青花瓷的仿烧影响了当地的艺术风格。它的物质遗存是制坯和窑炉遗迹,产业链简单,无法体现分工特点。


3.1.2 制表业 

瑞士的拉绍德封和勒洛克勒是两个制表业城镇,自17世纪活跃至今,其空间形态与生产体系直接关联,展现了从手工作坊到工厂的转变。它们是被产业塑造的城市,依赖金工和微机加工供应链,体现钟表配件制造和组装环节,生产空间集中在镇内。制表城镇以家庭作坊为生产单位,不受特定机构约束,在城镇中平行布局、呈线状均匀分布。


3.1.3 纺织业

英国的3处纺织业遗产各有不同。德文特河谷工业区是18–19世纪棉纺织业工厂群,包括第一座水力棉纺厂,标志着棉纺工业体系的诞生。新拉纳克是欧文1)创建的乌托邦,围绕纺织生产、工人居住与福利设施形成工业聚落,见证了社会改革。索尔泰尔是纺织厂城镇,包括完整的工人村落,与纺织业相伴而生。印度纱丽编织聚落(预备名单)是以织造为产业的街区,家家进行编织并在图案中呈现出跨文化影响。日本的富冈制丝厂是明治时期的丝绸生产体系,其引进法国技术和设备、经过改良又向外传播,成为日本丝绸工业化的起点。


3.1.4 造纸与印刷

造纸、印刷与制瓷同属于手工精细制造,代表了前工业时代的生产模式。始于手工造纸时代的欧洲造纸厂(预备名单)含4个国家5家造纸厂2),它们的选址、设计、功能、空间布局充分体现了产业特性,首次实现了造纸机械化和批量生产,以书籍为载体传播技术和知识,促进了跨文化互动交流。比利时的帕拉丁莫瑞图斯印刷出版社可以追溯到文艺复兴时期,包括铅字铸造、排版、印刷、出版、保存档案的全流程。这里的档案被列入《世界记忆》文献遗产名录[5]


3.2 采矿和采石

3.2.1 金属矿和煤矿

采矿和冶金多属重工业,而陶瓷是手工精细制造业,二者差异很大3)。英国的康沃尔和西德文矿区是18-19世纪采矿技术快速传播的中心。铜和锡的开采带来技术和设施创新,对全球采矿业影响深远。日本的明治工业革命遗迹展示了西方工业化技术传播到日本,促进日本工业化的历史阶段。《名录》和预备名单上现有大量煤矿、铁矿、铜矿、金矿、银矿、锡矿、汞矿、燧石矿、油田等,其开采大多延续数个世纪,从非机械法采矿到工业革命,显示出采矿和社会生活的长期互动。矿业多为就近冶炼,很少体现分区分工4),大量劳动力聚集形成多个集镇用于管理和居住,且通常由一家公司控制。


3.2.2 盐矿和盐场

制盐体系含传统作坊与工场,包含原料、燃料、城镇、运输的空间组织。《名录》上包括大量盐矿、盐场,部分曾由皇家管理。预备名单上包括山脉盐矿、梯田盐矿、湖滨盐村、潮滩晒盐和煮盐景观。它们是上千年采盐体系与空间和技术遗存的记录,大部分已用作展示。


3.3 农业和食品生产

农业和食品生产景观强调传统生产方式的持续。它们的生产工艺大多较为简单,生产方式以个体或家庭为主,产业分工松散,空间布局分散,区域中心或城镇主要用于居住、商贸或管理。它们大多具有活态属性,但特征不同。


3.3.1 酿酒业

酿酒业在《名录》上代表性较强,包括众多葡萄酒产区。酿酒业复杂程度较高,具备多个生产环节,但通常种植区和加工区交织分布,不严格分区5)。酿酒业通常在葡萄园种植和采收,在酒庄或酒窖中破皮、发酵和陈化。


3.3.2 经济作物产业

《名录》上的经济作物包括龙舌兰、咖啡、椰枣、茶叶、蔗糖、烟草等。预备名单上的项目包括土耳其的艾瓦利克橄榄油工业景观、巴巴多斯的糖业文化景观和美洲最早殖民糖厂联合申报等。特定产业通常会对定居的模式产生重大影响,例如在艾瓦利克橄榄油工业景观中,独特的地理环境造就了橄榄林以及相应的建筑风格与城市规划方式。


3.3.3 养殖和畜牧业

阿塞拜疆的舍基历史中心及汗王宫殿因蚕桑与丝茧贸易兴起,其城市形态与制丝业紧密相连。宜人的气候为养蚕提供了的有利环境,房屋高耸的坡顶用于养蚕,桑树组成的花园构成了独特的景观。舍基与其他地区的丝绸贸易促使其兴建新的公共设施。乌拉圭的弗莱本托斯文化工业景区由肉类加工厂发展而来,牧场、厂房、住宅以及社会机构的布局展示了肉制品生产的完整过程,体现了全球化视野下的产业发展。


3.3.4 渔猎和采集

黎巴嫩的提尔城是古代紫色染料的诞生地和生产中心。紫色由骨螺提取,长期与王权、贵族相联,是手工业与人类历史的重要见证。


4 景德镇手工瓷业遗产的定位

景德镇制瓷历史自晚唐五代一直延续至今,覆盖完整的产业链,管理模式独特,反映出多文化间丰富的互动,在《名录》或预备名单上的手工业制造类项目中独一无二,可以填补制瓷业相关主题的空白。


4.1 延续时段长

景德镇制瓷业在10-13世纪进入第一个高峰,在15-18世纪达到鼎盛,各类遗存完整呈现出技术流程、组织方式及审美风格的演变。它与《名录》和预备名单上纺织、制丝类短时段遗产形成互补,又与采矿、盐业等长时段活态遗产形成对照。至今仍在使用或生产的制造业遗产多见于农业和食品加工,如葡萄酒产区、龙舌兰产区、橄榄油产区等。制瓷业作为资源消耗性产业,通常因周边资源枯竭或贸易中心的转移而衰落,例如伊兹尼克伴随奥斯曼帝国的衰颓而衰落。景德镇创造性地发展出加入高岭土的二元配方,长期保持活力,至今仍在制造瓷器,在中国以外没有如景德镇这般延续超过千年的陶瓷生产中心。

《名录》上的项目例如尼日利亚的苏库尔、英国的泰尔反映了局部地区较早的传统工艺,瑞士制表城镇规划可以追溯到17世纪,英国工厂群出现在工业化初期(18-19世纪),日本富冈制丝厂出现在工业革命时期(19世纪),而景德镇可以代表同一产业类型各个不同的历史阶段及其技术革新与交流过程。它持续变革时间更长,因此文化间的互动也更丰富。在精细手工维度,其他手工业遗产多为停产展示,而景德镇的活态与规模化延续最具代表性,提供了一个从前工业时代到近代手工制造系统连续演进的案例。


4.2 产业链完整

制造系统的产业链包括从原料到燃料、从生产工坊到贸易运输的完整序列。不同产业体系的工艺流程存在较大差异,大多数工业、采矿业、农业都聚焦于单一工种或局部环节。制瓷业属于手工精细制造,从装饰设计到炉火控制的工艺更加复杂。其他手工制造业多以下游生产环节为主,不包括上游原料获取,也不体现与自然环境的依存。景德镇依赖瓷石、瓷土、燃料等自然资源,与环境结合紧密,与制盐体系在结构层面具有高度相似性。


景德镇包含制瓷业从矿石开采到成品制作的复杂流程,包括原料的开采(瓷土矿)、燃料的获取(柴林)、生产环节(窑址)、加工(镇区作坊、店铺、行会)、运输(水系)的完整体系,并在空间上形成分区。原料和生产产区分开,以水系相连,形成可以不断发展的格局。在生产组织、生产规模和产品丰富程度方面,景德镇瓷业更具代表性,也比康津郡窑更加成熟,制瓷技术水平和产业完整性都更高。与此类似,比利时的帕拉丁莫瑞图斯印刷场也覆盖手工体系的全流程,但景德镇延续时间更久。


15世纪以后,景德镇成为高度分工、集聚生产、职能单一但精细化组织的发达手工业城镇,以生产为核心,这就与泉州、素可泰历史城镇、萨迈拉古城、伊兹尼克具有了不同性质。将景德镇与其他手工业城镇(如舍基)、工业聚落(如新拉纳克、萨尔泰尔)、工业城市(如伊夫雷亚)的社会层级和组织逻辑相对照可见,它具备完整的生产序列和复杂的组织方式,产业布局从分散到以镇区为中心集聚,展现出制造系统与城乡空间的互动关系。不仅代表手工业时代陶瓷产业体系的高峰,而且在世界手工业产业体系中占据突出地位。


4.3 组织方式多样

景德镇反映了手工业时代的“准现代工业化”组织方式,展示了东方(制瓷、制丝)与西方(棉纺、毛纺)工业化路径的差异,并反映在社会结构与生活方式中。西亚、北非的陶瓷生产以部分高级工匠为核心,欧洲瓷厂多由君主或贵族资助。景德镇是明清时期中国“御窑”的所在地。御窑精益求精的烧造促进了技术进步,众多民窑调动了民间资本并培训了工匠,窑场聚集于镇区并呈向心性,体现出御窑厂引导下的官窑与民窑互动,是景德镇长期繁荣的基础。


景德镇是被制瓷业塑造的城市,类似艾瓦利克独特的橄榄油工业影响了定居模式,新拉纳克、萨尔泰尔体现出社会福利下的工人住宅规划方式,拉绍德封的规划和建筑反映了制表业对空间组织的需求。景德镇有高度发达的产业组织模式,御窑、民窑、作坊、行会、店铺相结合,根据生产环节由不同行帮控制各个行业。与酿酒业种植区和加工区交织分布的组织方式不同,景德镇制瓷业各个环节相对独立,分别由不同群体完成,保障了产品的质量和数量,也形成了复杂的社会组织模式和多元面貌,包括宗族祠庙、行帮会馆、供奉信仰场所等。行帮会馆体现出地缘、业缘为主的生产组织方式,不同于家庭手工业作坊或血缘纽带,可以吸引外来人才,推动产业发展。工匠街区与市场体系结合,官营与民营并行,行会制度与分工互补,标准化与规模化并存。景德镇制瓷业虽属手工业时代,已初具现代工业的特征,提供了非欧洲的“准工业化”生产模式案例,展示出不同于西方文明的工业化路径。


4.4 文化间互动丰富

很多制造类遗产都蕴含着技术与艺术的交流与互动。帕拉丁印刷场通过书籍传播思想与知识,欧洲造纸厂藉由造纸实现的技术扩散,造酒业通过产品将消费方式传播到全球。景德镇以瓷器为媒介,在日常生活中以瓷器为载体向全球传播艺术品味、审美风尚和生活方式,见证了材料、审美、技艺在中国以及中国与中东、欧洲、美洲等地之间多维度的跨文化互动。瓷器承载着消费市场和产地的双向交流。景德镇出土的瓷片可以看到伊斯兰的纹样、蒙古的器型、欧洲的构图和中国本土元素结合,在融合跨文明材料学与审美创新上更加系统。


日本富冈制丝厂引进法国技术用于亚洲丝绸出口,明治工业革命遗迹吸收西方技术实现亚洲工业化,景德镇则通过中国本土创新影响世界。青花瓷利用了中东钴料,使用欧洲彩料的珐琅彩、粉彩又影响了欧洲硬质瓷。伊兹尼克生产的仿景德镇青花瓷进入南欧市场,景德镇产业体系又启发了欧洲制瓷工业体系。德文特河谷展现英国将工厂制度扩散至全球,景德镇则见证了手工精细化大规模生产。


日本石见银山的开采促进了日本和东南亚经济,巴巴多斯和多米尼加的糖业遗产展现了制糖技术在欧洲和美洲之间的传播,鉴证了大西洋三角贸易。阿尔马登与伊德里亚水银矿、波托西银矿支撑了欧洲美洲亚洲际贸易,改变了全球经济体系。受地理大发现影响,15-18世纪海洋贸易迅速发展。景德镇成为全球制瓷中心。外销瓷作为大航海时代最重要的商品之一,极大地推动了全球贸易发展,促进了世界范围内多元文化的交流互鉴。青花瓷成为欧洲“中国风”潮流中象征东方的符号,影响了全球装饰艺术与消费史。它以其他手工业遗产未曾展现的力量,推动了东西方文化交流和全球化进程。瓷器的大量流通“为世界范围内持续的文化碰撞,甚至可能是第一个真正的全球文化的出现,提供了最早和最广泛的物质证据。”[6]


5 结论

通过对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与世界遗产框架下其他制造业遗产的比较分析,本文揭示了景德镇在全球制造业遗产体系中的独特地位。景德镇不仅是中国陶瓷制造的象征,它的手工瓷业遗产也展示了手工业时代制造系统的高水平,是全球手工业遗产的重要组成部分。


首先,景德镇的手工瓷业遗产在产业链的完整性上具有独特优势。与其他制造业遗产相比,景德镇的生产流程覆盖了从原材料的开采到瓷器生产的各个环节,形成了一个高度集成的生产系统。这种产业链的完整性使其与其他遗产项目如纺织业、制表业等存在显著差异,体现了制造系统的高效性和复杂性。


其次,景德镇在技术创新与工艺发展的历史上占有重要地位。从青花瓷的诞生到粉彩、珐琅彩等工艺的创新,景德镇不仅推动了中国瓷器的技术进步,也对全球陶瓷产业的发展产生了深远影响。与其他制造业遗产相比,景德镇的技术创新不仅具有较长的历史延续性,还通过跨文化交流,成为全球陶瓷艺术的代表之一。在社会组织与管理模式方面,景德镇展现了独特的生产组织方式。景德镇的御窑和民窑系统的结合,为其瓷器生产提供了组织和技术保障。这种社会组织模式的多样性和灵活性与其他制造业遗产的集中生产模式有所不同,使景德镇的手工瓷业能够持续发展并适应历史的变迁。


此外,景德镇瓷器在全球贸易中的传播,不仅作为商品流通,更在东西方文化交流中扮演了重要角色。景德镇的外销瓷推动了全球化进程,并成为东西方文化交流的物质载体,促进了全球范围内技术与艺术风格的相互影响。


综上所述,景德镇手工瓷业遗产凭借其完整的产业链、丰富的技术创新、独特的社会组织模式和广泛的跨文化影响,展示了其作为全球制造业遗产的独特价值。景德镇的手工瓷业遗存填补了名录》中的陶瓷产业空白,也为其他非欧洲地区的手工业遗产提供了宝贵的借鉴。


注释

1)罗伯特·欧文(1771 -1858年)是现代社会福利和劳动权益的先驱之一,也是乌托邦社会主义的主要倡导者之一。

2)欧洲造纸厂(始于手工造纸时代)为捷克、德国、西班牙、波兰的联合项目。

3)一些例外是部分金、银、铜矿遗产可能包括了下游的铸币环节(如日本的佐渡金山 )。

4)例如德国及捷克的“厄鲁士和克鲁什内山脉矿区”,开采的矿石被送至30km外银铜熔炼厂进行加工。

5)酿酒业中的两个例外是“香槟地区山坡、房屋和酒窖”和“扎泰茨及萨兹啤酒花景观”,而它们的区域分工也是伴随着某些生产环节向城镇集聚而出现的。


参考文献

[1]UNESCO.World Heritage List[EB/OL].[2025-10-25].

https://whc.unesco.org/en/list/.

[2]UNESCO.Tentative Lists[EB/OL].[2025-10-25].

https://whc.unesco.org/en/tentativelists/.

[3]UNESCO.Expert Meeting on the "Global Strategy" and thematic studies for a representative World Heritage List[R].Paris:UNESCO,1994. 

[4] ICOMOS.The World Heritage List: Filling the Gaps-an Action Plan for the Future[R].Paris:UNESCO,2004.

[5]UNESCO.Memory of the World[EB/OL].[2025-10-28].

https://www.unesco.org/en/memory-world.

[6]FINLAY R.The pilgrim art: cultures of porcelain in world history[M].Oakland:Univ of California Press,2010:6.


史晨暄

B.1979,清华大学博士

清华大学国家遗产中心研究员


厉之昀*(通信作者)

B.1991,清华大学建筑学院博士

研究生


国家自然科学基金

项目批准号:52278021




全文刊载于《世界建筑》202602期。转载请注明出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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