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艺术市场已失去定价掌控权?


Ryan Gander作品正在伦敦皇家艺术学院(Royal Academy)的夏季展览中展出。摄影:Naomi Rea

2025年春初,我在纽约与前苏富比核心人物、现任高古轩董事的布鲁克·兰普利(Brooke Lampley)坐在一起,她谈起艺术行业中最难掌握的技能之一。
“定价是我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堂课之一,”兰普利告诉我,并称这是一个只能通过销售才能真正掌握的学问。有了切身利益的驱动,你很快就能学会如何观察市场情绪。仅靠价格数据得出的估值,其实如同建立在经验上,对当下的真实需求了解甚少。
几周后,就在她曾主持拍卖的那个拍卖厅中,一件估价为7000万美元的贾科梅蒂胸像未能成交。专家将失败归咎于“价格太震撼了”。还有人指出,贾科梅蒂的作品曾以两倍以上的价格易手,因此这场滑铁卢反映出一个更深层次的问题:市场信心正在崩塌。
在2025年巴塞尔艺术展开幕前夕,定价受到前所未有的审视。近年来,活跃艺术家的价格膨胀已令人困扰,而春季拍卖的失败更是动摇了一级市场之外的艺术行业内更广泛的人们的信念。
这不仅是价格回调的问题,而是一次逻辑崩塌。定价曾是地位与需求的代名词,如今却混乱无序:3万美元可以买到资历尚浅的新兴艺术家作品,30万美元买到无法转手的中生代作品,而3000万美元则买下一件无趣的毕加索晚期画作。信号失真,投机者消失,资深藏家也在观望。艺术市场失去了对定价的掌控——画廊必须重新调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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价格上涨背后的“为什么”

理论上,我们都知道价格该如何设定:艺术家职业阶段、市场对比、话题热度、机构背书和制作成本共同构成PDF文件上的那个数字。
除此之外,画廊还有塑造感知的技巧。“锚定”法通过高价作品设置参考,使其他作品看起来更实惠。“情绪定价”利用消费者心理——整数显得商业化,而如3800美元这样的数字则显得经过精心思考。10%的折扣基本已成为行业潜规则,机构买家甚至可获双倍折扣。

Nora Turato的作品在2025年香港巴塞尔艺术展(Art Basel Hong Kong)展出。摄影:Keith Tsuji/Getty Images

当然,定价并非总是如此成体系。Artnet创始人Hans Neuendorf回忆,当他作为画廊主刚入行时,根本没有集中定价信息,每个人都得自己摸索。他们会互相打听、做笔记、比较数字,从而估算出作品的价值。
“我创办Artnet的原因之一,就是艺术市场缺乏价格透明度。而这是所有健康市场的前提条件。”Neuendorf说。Artnet于1989年推出的价格数据库改变了一切——原本不透明的市场变得可衡量,随之而来的是加速发展。卖家推高价格,买家年复一年地接受,一种新的常态建立。“结果是价格螺旋式上升,进入了百万美元级别。”他说,“一批新买家出现了,接着又来了投机者。我没预料到这种局面,也并不期望它发生。”
根据Artnet价格数据库统计,1990年代初,全球艺术品年度拍卖总额仅为10亿美元出头,到2024年已超过100亿美元。虽然通胀、成本上涨和展会费用等因素推波助澜,但这些远不能解释价格的指数级上升。市场自身的表演性成为驱动力——艺术成了生活方式,定价也必须匹配这种“盛装出场”。

02
混乱与修正

脱离逻辑的高价撕裂了新老买家的系统。曾经价格反映市场共识,如今却代表混乱。2025年,我们正目睹其后果——市场修正。根据《Artnet艺术市场情报》,去年的拍卖市场萎缩了27.3%,降至102亿美元。
许多藏家在高价位购入作品,希望未来升值,如今却难以回本。今春,一幅当代艺术家拉希德·约翰逊的画作以29.21万美元成交,较买家2022年购入时的81.65万美元缩水了72%。与此同时,安迪·沃霍尔、罗伯特·莱曼乃至超现实主义巨擘马格利特的重要作品则被撤拍或流拍。

John Giorno,《我不需要它,我也不想要它,而你却骗走了它》(I DON’T NEED IT I DON’T WANT IT AND YOU CHEATED ME OUT OF IT,1989年)。由Thomas Brambilla Gallery和Giorno Poetry Systems提供

高价使新买家却步,画廊加速更换代理艺术家。年轻藏家——本该是未来希望——也感到失望。数据也印证了这一点:去年拍卖中,1万至10万美元区间的销售下降了13.8%,1万美元以下作品则下降6.3%。
2016年开始收藏的奥列格·格兰德告诉我,他个人对艺术市场已失去热情。是否存在合理定价(以及画廊是否有“宰客”名声)直接影响他是否愿意参与。他每年仅购入两三件作品,不再冲动,并远离艺术圈社交。他对画廊的建议是:“请展示优质作品,真正关心艺术家,不要把买家当作理所当然。”
艺术顾问西比尔·罗夏特对买家更加谨慎感到欣慰。“一个过热的市场很难操作,”她说,“那时你做不成好生意,一切都不现实。如果你在那样的市场中能赚钱,说明你是机会主义者。但我希望能长期从业,所以我不做这种‘好生意’。”她说,“当我知道某件作品不值那个价格,两年后也不会值,我怎么能建议客户买它?”

03
危险区

最糟糕的部分应该是中端市场,也就是价格在8万至80万美元之间的作品。“在画廊里,这类库存变得太贵,而你在拍卖行能以更低的价格买到相同的东西,”罗夏特说道。
虽然这个区间吸引买家的原因在于这些艺术家比初出茅庐的新人更有资历,而价格又还没达到蓝筹艺术品的高度,但她指出:“现在要在中端市场买得好是很难的。只要超过10万美元,风险感就出来了。”
尽管一些画廊在市场紧缩时已下调了价格,但也有些画廊仍在坚守价格,通常因为它们本身就是老牌画廊,有稳定的客户群体,罗夏特解释道。
不过,这种情况不会永远持续下去。Laurent Asscher是一位经验丰富的藏家,收藏包括Cy Twombly、Jean-Michel Basquiat和Brice Marden的作品。他在今年的购藏上变得更为谨慎。这位比利时藏家今年四月刚在威尼斯开设了自己的基金会,他称当代艺术中“价格膨胀的中端市场是最危险的地带”。Asscher警告说,画廊(还有艺术家)因提价过快而疏远了原本的藏家群体。“你总得在某个时候找到新的藏家。否则你就会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死区,进退两难。”
当然,对很多画廊而言,调价是一种自尊问题。降价就意味着承认之前定价过高。但罗夏特表示,这些经销商可能会对强势还价更为开放,而且在未来几年里也会对继续涨价有所迟疑。
而有些人此刻则感到被市场验证。画廊主Marianne Boesky将带着她代理的从新兴到中生代艺术家的作品参展巴塞尔艺术展,价格区间从4万美元至200万美元不等。她表示自己在初级市场的定价始终“非常克制”。

Martin Kippenberger,《Martin, ab in die Ecke und sch?m dich》,与Christopher Wool的无题作品一起,于2021年在纽约佳士得展出。摄影:Cindy Ord/Getty Images

“对这种像定价这样抽象的事情,我们确实试图用一种合乎逻辑的方式来处理,也力求理性,”她说。价格的上涨应当与艺术家职业发展的阶段相匹配,而这些阶段可以通过美术馆收藏、出版物、批评界的关注等制度性支撑来衡量。疫情以来成本剧增,但她表示:“我们的结论是,不能仅凭成本上涨就去改动价格。”她也不是那些趁市场牛市狂涨时搭便车的画廊主之一。“这是一场长线游戏,”Boesky说道,“那些很快被炒热的艺术家生涯,也可能迅速陨落。”虽然画廊代理的Danielle McKinney的作品曾在拍卖中卖出超过34万美元,但Boesky表示她定价最高的一幅画仍维持在13万美元的克制水平。“我们需要为长期做出价格管理,确保美术馆仍然买得起,并且作品能进入‘安全之手’,而不是最终流入拍场、经历剧烈的市场波动。”

04
机会之窗

虽然“危险区”的价格仍然虚高,许多买家已干脆退守至价格较低的画廊,由此这个市场层次正逐步拓宽。根据Artnet的数据,仅线上销售在去年就带来了超过3.928亿美元的收益,而巴塞尔艺术展与瑞银的最新报告也显示,年营业额低于25万美元的画廊销售增长了17%。
“人们现在不愿意承担太多风险,”罗夏特说,并补充道:“他们只是想要玩得开心。”
Asscher表示他始终对新兴艺术感兴趣,理想的价格在2万至3万美元之间。“在这个区间,你是因为喜欢画而买,是出于支持艺术家的意愿。”
更年轻的经销商则对“可持续性”高度关注,力图不重蹈前人的覆辙。我采访了Sonia Jakimczyk,她是新兴画廊IMPORT EXPORT的联合创办人,自2022年以来画廊就以可持续方式运营。她这次带来Alice Bucknell的电子游戏作品参展巴塞尔社交俱乐部(Basel Social Club)——这个相较巴塞尔主展更为坦率、亲民的卫星活动,所展作品价格也更亲和。“我的理念是‘现在的钱总比明天的钱好’,所以我不会贪婪。”她说,并补充自己更倾向采取诚实的定价方式。“为什么要以便于砍价30%的空间来定价?那是一种忽悠,我不想当那种人。”
尽管如此,这个市场中仍存在机会。“从100万美元开始,只要你买得好,就是相对安全的。”罗夏特说,她本人目前在蓝筹区间反而更加活跃。
如果你想储备一批经典作品,现在是时候开始行动了。这位艺术顾问建议关注Kenneth Noland、Robert Ryman、Morris Louis,甚至Ed Ruscha等艺术家;同时也要注意那些本季度拍卖表现不佳的名字。“如果你资金充裕,那就对这些作品提出强有力的报价。”她同时强调了一点重要的前提:下一代人的品味未必会延续上一代人的审美,因此你得确保自己也是真心喜欢它的。

Ed Ruscha,《彼时彼地,此时此地》(That Was Then This Is Now,1989年),在苏富比当代艺术夜拍中以低估价起拍,最终连佣金以780万美元成交

“这一次,我会建议我的客户像艺术经销商一样行事。去艺术博览会和拍卖会,只在硬折价的情况下出手。”
Asscher也将继续寻找真正的“一线艺术家”,这些人有着成熟稳定的市场,他愿意为真正出色的作品支付超过1000万美元。在采访过程中,他刚刚购入一件Christopher Wool的画作。“现在是买Christopher Wool的绝佳时机,”他确认道。

05
感受氛围

尽管市场机会仍在,但围绕巴塞尔艺术展的核心问题是:情绪。
“市场确实放缓了,但我不认为是因为价格,而是心理层面的问题,”画廊主Boesky说,“世界上有太多不安定因素。”
经营印象派与现代艺术的资深经销商Robert Landau同样表达了类似感受,他已经在这一行业干了37年。他指出特朗普在市场内外带来的混乱,还有乌克兰、以色列和加沙、苏丹等地的战争。“今天存在问号的不仅是艺术市场,是整个世界——整个世界都紧绷着,”Landau说。
“你不能指望艺术市场会与世隔绝。它无处不在,令人不安,也令人沮丧。然后你再回过头来问,一个伦勃朗值多少钱?或者说,在当今世界——伦敦的一套公寓、巴哈马的一间小屋——到底值多少钱?”
他以自己目前库存中的一件杰作为例,这件作品的价值可能在2500万到1亿美元之间,“全凭买家的心情”。
在顶级市场,价格不靠数据来衡量。“它取决于某人愿意付多少钱,以及另一方愿意接受多少钱。”Landau表示,想在市场中长久生存的秘诀是:“知道该买什么,而不是花多少钱。”
这位资深经销商还评论了巴塞尔艺术展在他任内发生的剧烈变化,包括所谓“艺术顾问”的激增,这些人往往提供糟糕的建议。“我第一次参加巴塞尔的时候,那里真正是关于艺术的。如今则全是关于金钱,”他说,“人们变得贪婪,他们不在乎道德。在拍卖行情况更糟——那里的人根本不会跟你讲实话。”
在纽约的TEFAF艺术博览会上成绩平平之后,Landau并不期待能在巴塞尔做成生意。但这并未阻止他带来“迄今为止最好的藏品”。这批共计76件的展品中,包括了他所描述的一件亨利·摩尔生前最重要的雕刻之一。
Landau 表示,仅靠价格调整无法恢复市场信心。“如果你能解决那些大问题——特朗普、巴勒斯坦、乌克兰——那世界就会松一口气,包括我自己。”他说,“到那时,人们才会更愿意买一幅画。不管它是100美元,还是1亿美元。”

06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艺术市场失去的不只是金钱——还有意义。画廊长期以来都在将艺术包装为一种投资方式。而如今,这一叙事正在瓦解。也许现在正是时候讲述另一个故事:艺术所带来的“红利”也可以是别的形式。或许艺术的价值不只是下一个买家愿意出多少钱,更在于你与它共处时它给予你的东西。
老练的收藏家如Asscher,一直以来就是这样看的。“我是在建立一个收藏,不是做生意的,”他说。他对过去几年买入的一些艺术家如今价值下跌这件事持坦然态度。那他还会继续从这些画廊购买作品吗?“会的,”他说,“他们从来没逼我买。”
就连一向理性冷静的艺术顾问罗夏特也坦言:“巴塞尔是唯一一个我会一见钟情的艺博会。”
而Landau也从他略带悲观的沉思中抽身,给出了一个实用的建议:永远别停止寻找。“一定还有某个新的卢西安·弗洛伊德在世界的某处,将成为明日之星。”
随着我们走入这个行业最繁忙的一周之一,可以确定的是生意变得更难做了。但艺术依然会打动人——凭的是情感,而不仅是数字。

文丨Naomi Re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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